长期以来,奢侈品市场一直处在一种模式里:价格几乎本身就成了一种沟通方式。它不只是告诉你一件东西多少钱,更是在证明身份、筛选入场者,像是在说:如果你还要问它为什么这么贵,那它也许本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可这场游戏也有极限。而现在,这个行业正在慢慢撞上自己为自己筑起的墙。
近几年市场增长的主要引擎 - - 中国消费者 - - 在支出上变得谨慎得多。房地产危机、更广泛的经济放缓、以及不稳定感,都在改变这个曾被视为大型奢侈品集团几乎取之不尽的增长来源的消费行为。与此同时,生产成本持续上升,品牌也在守护自己的利润率,价格不断攀高,但消费者却不再总愿意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参与这场表演。也正是在这里,故事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Dior 管理层其实已经间接承认了市场早就发出的信号:这个行业在价格竞赛里冲得太猛了。奢侈品把门槛不断抬高,抬到最后,某个时刻它不再像欲望的象征,反而开始像一种包装得很难看的贪婪。当然,不会有人真的发一份官方声明说:“是的,也许我们有点做过头了。”对于一个不仅卖产品、还卖“永远不会犯错”这种幻觉的体系来说,这样的坦诚实在太过奢侈。
所以,直接降价不会发生。奢侈品宁愿对整个产品组合进行战略性重组,也不会承认某只包其实没必要因为“能涨”就硬生生贵上几千欧元。
Dior 选择的是一条更谨慎的路:把更多产品拉回心理上更容易接受的价位区间,扩大 4,000 欧元以下商品的范围,并加强自己的美妆业务。这看上去不像退让,更像是在做精细调整。品牌并不是在说“我们太贵了”,而是在说“我们希望更贴近不同类型的客户”。这很奢侈品,也很谨慎,而且就是绝口不提“可负担性”这个词,尽管这恰恰正是问题的核心。
因为问题不只是东西变贵了。更大的问题是,进入这个品牌的整个逻辑,正在逐渐消失。
过去,奢侈品就像一段阶梯。年轻消费者可以先从一支口红、一瓶香水、一副太阳镜、一个小皮具开始,再慢慢走向手袋、鞋履、成衣。这不是一下子跃入品牌世界,而是循序渐进地靠近。你或许只拥有 Dior 的一件单品,却已经能感受到一种归属感 - - 那是更大叙事中的一小块碎片。
而近年来,这段阶梯开始消失。奢侈品的入门门槛变得过于陡峭。许多品牌把价格推得太快、太狠,以至于年轻消费者已经看不到一条通往品牌的路。他们看到的是一堵墙。而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如果下一代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品牌要如何建立未来的忠诚度?
这也是为什么美妆变得如此重要。面霜、香水、口红、精华液 - - 这些产品能让品牌继续留在消费者的生活里,哪怕手袋或外套已经超出了现实的欲望范围。美妆不会削弱奢侈品的形象,但它会让这个形象不那么封闭、那么高不可攀。它传递的是这样一种讯息:即使你还不准备为一件单品花掉好几个月工资,你依然可以属于这个世界。
这里面其实有种讽刺感。奢侈品花了几十年时间,用“距离感”建立自己的力量,如今却必须更精确地控制这种距离。因为一旦品牌离得太远,它就不再诱人,而会变成一种抽象概念。可抽象的东西,很难被买走。
Dior 想重新找回的,正是那种“可以企及的梦想感”。不是大众化,不是平民化,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奢侈品” - - 那样太危险,会伤到品牌形象。这是一场更微妙的游戏:保留专属感的光环,同时重新建立几个入门点。给消费者的不是终点,而是第一步。
因为奢侈品并不只靠那些已经买得起最昂贵商品的人存在。它也靠那些“仍然想买”的人存在。靠那些看广告大片、收藏造型、购买香氛、走进门店“只是看看”的人,靠那些年复一年与品牌建立情感连接、某天也许会完成更大购买的人。如果失去这部分受众,品牌变老的就不只是审美,而是结构本身 - - 连欲望是如何形成的方式都会改变。Dior 看起来明白这一点。
这不是革命,也不是伟大的慷慨之举。这是奢侈品在自我保护模式下的运作,只是被包裹在精致的包装里。品牌并没有放弃高价,没有取消身份象征,也绝对没有在字面意义上变得“亲民”。它只是试图重新找回那个过去几年里被整个行业一步步推远的消费者。
奢侈品需要梦想重新回来。但现在,它必须确保这个梦想不会让消费者感觉自己像是被戏弄了。